吕翼的中篇小说:来自安第斯山脉的欲望(上)

2018-10-09 11:15 来源:昭通创作


吕翼   彝族,1971年生,现任昭通日报社总编辑、昭通文学艺术家创作中心主任。在《人民文学》《民族文学》《大家》《青年文学》《雨花》等刊物发表小说多篇(部)。有作品入选《小说月报》《作品与争鸣》等。发表、出版长篇小说《土脉》《寒门》等五部,中短篇小说集《割不断的苦藤》《是否爱》等五部。获云南省文学艺术创作精品奖、云南省德艺双馨青年作家奖、云南省少数民族文学精品奖、云南省优秀期刊编辑奖等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鲁迅文学院第十五届高研班学员。

编者按:昭通作家吕翼的中篇小说《来自安第斯山脉的欲望》,首发于《中国作家》2018年第9期。现将全文分三期刊登,以飨读者。

被子还没有捂热,枕边话还没有说够,檐前房后火炮的硝味还没有散尽,二娃扔下肚子像个气球的卓雅就要走了。二娃做啥都风风火火,像是脊梁后逼有一把刀:“生娃有啥了不起的,当年我妈种地的时候,就把我生在地埂边呢!”卓雅当然不高兴,天一亮又是甩碗又是砸盆。事实上不仅如此,在地里干活的二娃妈生完二娃后,稍事休息,便怀里搂上他,还背回了一捆柴禾。当时二娃爹正在院里筑土修房,听见响动,回头一看,二娃娘屁股后还跟着一只绿着眼睛、舌头上流着涎水的饿狼呢!多少年过去,二娃居然拿这事引以为豪,卓雅哪有不生气的,但二娃是那种拿得起、放得下的男人,说走就走又不是第一次,任卓雅怎么劝、怎么发脾气都不听。卓雅挝了一脚身边的猫,骂了一句裤脚坝子最恶毒的话:“忙投胎去了!”二娃不是忙去投胎,他现在不用投胎了,而是去挣钱,他的梦想是在裤脚坝子修一幢水泥房,红砖砌墙、白灰抹顶、高三层、里面有厕所的那种。他觉得只有那样,才对得起当初把一切都给他的卓雅,他在裤脚坝子才算得上一个真正的男人,才算得上是一家之主。已经走到檐后的他听到卓雅这不吉利的话后,脸露白霜,立即折回,将锋利的菜刀抓在手里。卓雅脸都吓绿了,她可从没有见到二娃这种不近情理的样子,她心一横,眼睛一闭:“二娃,我活够了,在这个裤脚坝子,我真的又冷又疼,你给我们娘儿一个全尸吧!”二娃不是要杀人,而是杀鸡。“妇人之见!”他说,他把家里那只大红公鸡追得满院子飞。人和鸡都气喘吁吁、恨不得把心都呕出来时,二娃占了上风,手里那把刀轻而易举地将鸡头割了下来。

鸡怎么了?鸡招谁惹谁了?卓雅心里犯了糊涂。

二娃烧了烫水,将鸡毛褪掉,突然想起前几日到裤脚坝子蹲点的王寻欢给他的半斤玛卡,便找了出来,清洗清洗,放在锅里一起煮。据王寻欢说,这玛卡,可是稀罕之物呢!二娃打了电话,叫王寻欢来喝酒。王寻欢是省文联的驻会作家,据说写了不少的书,意识流的、先锋的、新写实的,什么都有,其中最出名的是一本叫做《人与羊的爱情》的小说,说的是乌蒙大山深处的一个地方,偏远僻塞,贫穷落后,女孩子们一长大,就往山外嫁,有的甚至被拐卖。男人们娶不到老婆,解决不了实际问题,便与动物们发生关系,甚至举行婚礼,猪牛羊马,故事种种。这个滑稽的小说出版后,引起了轩然大波,业内人士嗤之以鼻,痛骂不止,甚至有老作家义愤填膺,夜不能寐,四处举报;圈外的人却一片叫好,以为稀奇,争相阅读,销量大增,成为近年来全省文学作品中最畅销的图书。适值省作家协会换届,王寻欢踌躇满志,以为八个副主席之一,非他莫属。而作家们对他却十分鄙视,视若异己,相互串约,王寻欢被理事会选落。计票结果出来,仅有他自己给自己的一票,在文坛传为笑话。他心情烦燥,无所适从,便申请下贫困地区挂职体验生活。文联的领导也觉得这样颇好,与他谈话,言辞恳切,要让他和山区农民交朋友,好好认识一下现在的新农村,并给了他任务:一是要他带领群众大力发展产业,增加农民收入,二是要写出一本正能量的作品,与《人与羊的爱情》完全相对的那种。辗转数百里,王寻欢来到了裤脚坝子,还真的就爱上这里了。现在,王寻欢正在镇上招待所的房间里写一个稿子,那稿子不是情爱的小说,不是山乡传奇,而是关于发展山地经济、大力推广玛卡种植的方案。啧啧,你一看,就知道王寻欢老师思想境界所发生的变化。一听到二娃在电话里左一个老师、又一个老师地叫他,便立即答应。王寻欢下来已一年了,可为这里经济发展还门也没有摸到,更不要说推动了,推动裤脚坝子产业的事找不到突破口,好多工作都流于形式。年底单位考核,领导批评了他,急,所以刚过年、天不见暖,就急匆匆地赶了下来。电脑上那些材料,他写了又删,删了又写,纸上谈兵,难以生根,无从落实,长发捋掉了若干,稿子还写不完整。一接到电话,他脸色阴转晴,急忙赶来。二娃叫的另外一个人是格布。格布就住他家隔壁,二娃举起捶草榔头一样的拳头,往土墙上“咚咚”一砸,格布就应了。格布正睡觉呢!格布从被子里伸出头来,打了个呵欠说:“啥球事?遭贼抢了,还是火烧房子了!”二娃说:“叫你喝酒呢!发什么咆燥!(生气,发火)”酒是好东西,让喝酒,那没说的,格布一翻身就起来了。

玛卡和老公鸡肉煮一锅,味道还真的不一样,一块老树根还没有烧完,那香味就从铁吊锅里潽出来。卓雅挺着高高的肚子,笨拙地将吊锅打开。柴火的烟雾煪(烟熏)得她两眼含泪。她将锅里的东西舀出来,摆在桌上。二娃从墙脚将半坛酒抱过来,在每个人面前倒了一碗,这样,桌面上就有了三碗酒。三碗酒的面前有三个人。王寻欢三十来岁,戴个眼镜,长发飘飘,他刚进门的时候,卓雅还以为他是个女的,听他说话的声音还给吓了一跳。看她吓的样子,二娃说:“你呀你,真是头发长见识短,这是艺术家!艺术家跟我们乡下人不一样。”卓雅才知道艺术家是可以男女不分的,头发可以留长,衣服也可以混穿。另一个格布,和二娃同年同月同日,却晚他半天生,格布的晚生,便只好委屈当了兄弟,什么都只能跟在兄长的后面。三个人围坐在一起,有些好看,因为除了王寻欢的长发外,二娃是光头,而格布则是硬硬的寸发。吃饭之前先碰杯,三个人端起大碗,一大口酒便“咕咚”入喉。口里是酒,鼻孔里吸的却是那一大钵菜的香味。二娃迫不及待地拈了鸡头、鸡翅和鸡腿丢进碗里,放在自己的旁边。见王寻欢看着他,他呵呵地笑:“这东西,太烫了。”格布知道,二娃说烫,当然是个原因。二娃喜欢占便宜,不管是啥,都喜欢走前一步。现在是在他二娃家,那也不算占,舍得就拿出来吃,舍不得不吃也行。

玛卡是稀奇物,看到这两个裤脚坝子的男人吃得满口香甜,王寻欢一脸的得意。王寻欢又问:“你们掌心热了没有?”格布说:“是有些热。”喝了一口酒,王寻欢又问:“你们身子热了没有?”二娃说:“热了热了,连那东西都有感觉了。”玛卡是王寻欢从外地带来的,好东西呐,一般人可是吃不上的。整个村子里,只有村主任那里,王寻欢留下了半斤。王寻欢对卓雅说:“卓雅,你也过来,坐下吃吃。我们裤脚坝子还封建迷信,女人不上桌,唉,这种陋习是一定要革除的。改天开个会,给全村人都说说。”卓雅摆摆手说:“寻欢老师,我不吃这个的。”王寻欢瞄了一眼卓雅那粗壮的腰,点了点头说:“哦!哦!”王寻欢回头又说:“这玛卡,可是当下最好的保健品,不仅我们这样的人喜欢,领导和老板们也喜欢;不仅我们中国人喜欢,就是那些外国人也喜欢;不仅文艺工作者需要,我们基层的老百姓,更是都需要。你看,网络上出来做广告的,都是那些又粗又黑的外国人,男的个个帅,女的个个靓。所以呀,我们裤脚坝子种上这玛卡,是有绝对优势的,土壤、气候、海拔、劳动力,都占全了……我都找人作了分析。要是我们全村人都种上,保管两年就都脱贫。”卓雅说:“好是好,怕化了代价,种出来却卖不出去。”王寻欢理了理飘逸的长发:“销量嘛,就不用愁了……”二娃朝王寻欢敬了杯酒说:“寻欢老师,我们裤脚坝子有句话说,叫得的雀儿没得四两肉,您说得越多,我们就越不相信……不过,这一锅玛卡,让我改变了对玛卡的认识,我改变了对作家的认识。”王寻欢说:“作家怎么了?”二娃说:“不是有句话叫做纸上……纸上谈兵嘛!”王寻欢说:“作家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,没有作家,就没有文明的人类……如果一个作家既能写出好作品,又能深入贫困山区一线,带领农民发展产业、脱贫致富,这样的作家,应不应该当个作家的领导?”“那当然了,只要对大伙有帮助……”二娃说这个的时候,手掌心已开始冒汗了,这明显是吃了玛卡之后,的确有反应。二娃说:“您这我相信了,我们家就种二亩吧!”王寻欢说:“一亩就行了,种子有限,是我爱人从国外进口来的呢!我还要考虑到全村大面上的种植。再有,玛卡也需要精耕细作,你老婆这个样子,呵呵……”“一亩就一亩。”二娃回头对卓雅说:“待会我看了鸡卦,如果顺利,我还是决定去打工,玛卡嘛,你种好就行啊!有了钱,别乱花,存起来,我有用。”王寻欢点点头说:“对!对!格布,二娃都种上一亩了,你我都是好朋友,我给你也留上一亩的种子吧!”格布对这不大感兴趣,他冷冷地说:“让我种玛卡啊,再说吧!”“什么再说不再说,晚了种子都分配完了,你可就干望啦!”格布的不大配合,让王寻欢有些不快。

夜露湿地,半瓮酒快空了,玛卡却只吃完一半。三个人都很节制,三个人的内心都在打各自的小九九。王寻欢说:“我这次下到裤脚坝子蹲点,目的就是要让大家脱贫致富,钱包涨鼓了,每家人都住上小洋房,每个光棍汉都娶到老婆,就是我最大的心愿。”格布抬启醉眼:“寻欢老师,你怕喝醉了……”王寻欢拍拍胸口说:“说句裤脚坝子的土话,骗着人就是牛日马下的!”一个省里的作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是不多见的。可格布还是不相信,多少年以来,裤脚坝子是远近闻名的光棍村,不同时期都有十多个光棍汉娶不到老婆,村社干部为此努力多多,但收效甚微。现在好了些,村里除了两个七十岁以上的老人,其他都外出打工去了。二娃说:“寻欢老师,您说的住上小洋房,我是最感兴趣的,可您已经说了大半年时间了,我们村里连一块砖也没有增加,一条路也没有修成,我倒是有些听不得。你们大城市的人,你们文化人,鸭子死了嘴壳硬。我不可能太听你的,我可要自己行动了。”王寻欢遭此抢白,喝到口里的酒咽也不是,吐也不是,脸红一下白一下。格布说:“二娃呀,你喝多了是不?脱贫致富靠的是自己,让上边给你钱,又不是养懒汉,也不是养爹育儿。”格布的话给王寻欢解了围,他将口里的酒顺利咽下,举起酒碗,有些感激地说:“兄弟,这话听得,我敬你。”吱儿一口。

格布说:“二娃,你还是别走……”格布说不走,二娃却偏要走。格布的话提醒了他,他放下酒杯,用颤抖的手将钵里的鸡头拿出来。到现在卓雅才明白,二娃杀鸡的目的不是要补身子,而是要看鸡卦,彝人做事之前,大多都要卜卦,条件好的杀牛看牛骨卦,其次是杀羊看羊骨卦,再就是看鸡卦。此前二娃一直觉得幸福吉祥,平安顺利,他心里想的事,大多都能实现,便不大卜卦,今天卓雅忽出此言,卓雅是他的心爱,怎么也不得轻视关键时候她的表现。

看鸡卦是看三卦,鸡头、鸡翅和鸡腿。鸡头卦一般看是否有口角,鸡翅卦一般看财运,鸡腿卦一般看吉凶。二娃小心地把鸡下喙抽出,鸡喙两头伸出的部分很完整,二娃脸色松开,这是上好的卦象了。接着他看鸡翅卦。他自个儿把鸡翅上的肉吃掉,将两截骨头上的肉末剐擦干净,当看到骨头里的骨油满满的,而且呈透明状,像是摞起来的杜鹃花。二娃再次轻松下来,端起酒杯,和格布碰了一下,一口干掉。看鸡腿要复杂一些,不过当二娃在鸡腿骨内侧的洼槽状处,看到槽里的红点是三点时,一下子兴高采烈起来。他回头对卓雅说:“莫喜(妻子),我放心了!你骂我的那些话,准不了的,就让风吹雨打去吧!”

情势逆转,几个人的心情都一下子松驰下来。那天晚上的酒,每人都很多。末了,二娃搂着格布的肩膀说:“兄弟,我要为自己的梦想奋斗,裤脚坝子的男人,没有梦不行,有了梦实现不了,也很可悲……卓雅交给你,我放心的。”

王寻欢最担心的还是那二亩玛卡,他站起来,将长发往后捋了捋,躬着细长若虾米的身子,双手将酒碗端得高高,头垂得低低的,他敬格布:“除了这娘儿,还有更重要的,是那玛卡,春天土地一醒,种子就会长出芽了,只要浇浇水,除除草,捉捉虫,施施肥,年底就会有收入了。二娃实在要走,你就担起这个担子,给我做做示范,带动裤脚坝子的百姓,大伙有钱用,有饭吃,脱了贫,我就放心了,我就脱科了,我就可以回省城了,我也就能写出传世之佳作……此生如此,也就足够!”

王寻欢一仰头,一大碗酒全都干了。

二娃回了回神,对格布说:“你辛苦辛苦,年底玛卡有了收入,有一半是你的。”

格布连连摇摇头:“二娃,我不要你的玛卡……”

二娃才不管这些,对王寻欢说:“王指导员,不,寻欢老师,您放心,您的玛卡在蚂蟥沟大面积推开之日,就是我二娃回来之日,我修了新房,我们一起,在新房里杀猪宰牛,煮玛卡吃,喝大酒,闹他个三天三夜!”


二娃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,夜深沉,酒未醒,他就背一个褡裢,走出家门。乘着夜色,他与卓雅告别。二娃说:“为了大洋房,我们都得付出,莫喜,你辛苦一下,看好这个家,我也再辛苦一下,外出挣些钱。过几年,房子修好了,我们就熬出头了。”

事实上,离开裤脚坝子的人,不仅是他二娃,还有一个,就是格布。

格布头夜里因为心情不好,在他们说话之隙,自己又闷喝了一碗,第二天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等他赶到镇上的车站时,一天一趟进城的客车已经走了。格布想问问王寻欢,在镇上有没有合适的活,请他介绍一下。他来到王寻欢住的招待所楼下,却见高楼上寻欢老师的窗帘还拉得紧紧的。他挫折出手机打他的电话,电话关机。也许,寻欢老师的酒还没有醒,也许寻欢老师回来后,又找某个文艺女青年谈写作一直到东方既白。这个作家老师与常人不同,听说自从他下来后,行为十分文艺,与乡里人大相径庭。

格布捶打了两下脑袋,靠坐在站台的石坎下,点了根烟,望着苍茫的大山发呆。

格布、二娃和卓雅打小就在一起生活,一起放羊和种地,一起读书和不读书。一起长大的时候,问题就出来了,两个各有优点的男孩和一个全都是优点的女孩,其间的亲疏取舍,便无端地复杂与缠绵。后来他们一起放下书包,到了外地打工。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,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,三人的纠葛还扯不清。事情是这样开头的,格布犹豫了很久,走到花店去买玫瑰花。当他忐忑而又兴奋不已地抱着那束花出现在卓雅住宿的地方,却意外地看到二娃紧紧搂住卓雅的背影。那个时候,二娃将刚从金店买来的金戒指往卓雅手指上套。格布知道卓雅喜欢自己比二娃还甚,至少二娃只是他格布之后的一个预备,事情发展得这样出乎意料,格布的确有些难受。那天,二娃上夜班去了,格布和卓雅有一句无一句地聊着。卓雅突然失色:“格布,你主动一些啊,你要是主动一些就好了!”这话给了格布莫大的鼓励,卓雅还没有嫁给二娃,他们俩的关系,无非就是卓雅无名指上戴了二娃几百块钱一个戒指而已。想了一夜,他决定先入为主。他和二娃是朋友,从小到大,在一起吃,在一起睡,在一起玩,在一起打工,就是第一次遗精,两个人都互不隐瞒的。二娃做什么都性急,都往前靠一点,占点便宜,争个面子,这是他的脾气,是他的性格,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。卓雅是他们俩的最爱,他们俩也是卓雅的最爱。卓雅刚才说的话,仿佛有着满腹的幽怨,仿佛在恨铁不成钢,在对他有着什么暗示。这是爱的最后一搏了,他格布为了爱,就做一回罪人吧!第二天,他上街买了一套新潮的衣服,甚至内衣。找了一家洗浴店,给自己上上下下洗了个干净,甚至让搓澡工帮助,把身上的污垢全都搓掉。路过成人用品店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,犹豫了一下,便钻了进去。这店店面不大,里面的东西却不少,大的小的,男用的女用的,外用的口服的,进口的国产的,手动的电动的甚至遥控的,都有。店主是个中年男人,逐一给他推荐那些产品。他说:“我这店是厂家直销,质量三包,保你满意。年轻人在外,别亏待自己呀!”店主特别推荐一个充气娃娃,说它和真人一样大小,功能齐备,吹气就用,有真人的质感、温度,还有真人的情感,会叫,会哼哼,会说话……还有个优点是你不会犯罪。”店主的话让格布心跳脸红。他想,这东西好当然是好,可我又不是没有办法的那种!我还没有沦落到那一步啊!不过他没有说出来,而是要了一盒价格不低的安全套,同时给卓雅买了避孕药。店主讨好地说:“兄弟原来是有伴侣的啊,失敬失敬!以后有什么需要,打我电话,给你送上门,快速及时,保证不误事。”格布提着装有东西的塑料袋回到出租房时,卓雅那门却怎么也推不开。仔细听,里面似乎传来些暧昧不清的呻吟。格布着了急,以为有了危险,猛撞那门。不料里面传来二娃的声音:“格布,是我,别苕!(傻的意思)”

“我是不是真的苕了?”格布瘫坐在地上,捶打自己的头。过了好一会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二娃一边穿外衣,一边走出来。他看了一眼格布扔在地上的东西,弯腰拣了起来看了看:“格布,好兄弟,你给我买的?没有必要了,我准备明年就生娃……不过还得谢谢你,时时为我二娃作想,明天请你吃乌蒙店的天麻火锅!”

二娃梦想成真。也就是那一次,卓雅怀上了。卓雅怀上了二娃的娃,不方便劳动了,他们有了回乡的打算,二娃便让格布和他们一起回乡。

“我不回去。”格布说,“我对裤脚坝子没有好感。”

“裤脚坝子是你的故乡呀!你在那里生,在那里长。”二娃一脸疑惑:“没有一个人不喜欢自己的故乡的。”

格布说:“可我还没有衣锦还乡,我也没有老无所依。”

“看在卓雅怀孕的份上,跟我们回去。”二娃说。

“卓雅怀孕?卓雅怀孕跟我有什么关系呀?”格布看着远处的高楼,冷冷的。

二娃双眼逼视格布:“和你没有关系?怎么会和你没有关系?我和卓雅都是你的好朋友,这种关系我们还会一直延续下去的。再有,卓雅怀上这孩子,是你见证了的。要是男的,就给你做干儿子。要是女的,就给你做干女儿。你家以后生了儿子,就给你做儿媳妇。你家以后生了女儿,就你做女婿。我们世世代代好下去,不是吗?不好吗?”

格布现在女人都没有一个,连自己的婚姻都没有搞成,就奢谈什么下一代的婚姻?二娃这种对未来的描述,他根本就不感兴趣。格布找了个机会,单独和卓雅说了一会话。卓雅还是那种满腹幽怨的样子:“你早一步就好了。”格布说:“我是回裤脚坝子还是?我听你一句话。”“你为什么时候要听我的话?你是一个男人,该爱就爱,该恨就恨,该走就走,该留就留。你好自为之吧!”这话等于没有说。第二天他们到了车站,格布却突然失踪,他自己的用品全部带走了,电话关机。

可是不到半年,格布突然孤身一人出现在裤脚坝子。卓雅当时正在院子里打苦荞,就是用一根连枷,把苦荞杆上的荞粒捶下,再收到箩筐里。卓雅的身材有些变形,油桶一样粗的腰给一块蓝花布巾给严严包住。那个时候,卓雅是感觉到了异常,先是喜鹊在檐后的白杨树间叫个不停,现在是一个高大的影子落在了她的簸箕里。她以为是风吹来的异物,簸了几下却没有让它离开。她嘘了一口气,抬起头,意外地看到这个风尘仆仆的汉子,她吓得跌坐在地上:“你,你是人还是鬼?”格布说:“是我呀,我是格布。”卓雅捋了捋遮掩的长发,擦了擦模糊的眼睛,终于看清了他是格布。卓雅一下一下地捶打着他的胸口,哭得泪眼婆娑:“冤家,半年了,音讯渺无,还以为你死他乡阿皮地狱了!(传说中的第三十六层地狱)”那一分钟,格布感觉到自己回来是对的。此前的若干岁月里,他在哪打工都不顺心,白天不清醒,晚上睡不着,干活老出差错,有一次差点被压在了大型装载机的下边。他自己都弄不清是怎么回事,找人算命,说得是是非非、云里雾里。要了符章贴在心口处,神魂依然颠倒,白夜还是交织。后来他做梦了,梦到裤脚坝子了,梦到卓雅了。醒来后,他的眼角有泪。哭过了,他的心情却出奇的好。

他知道,自己是想裤脚坝子了,是想卓雅和二娃了。他俩在他的一生中,已经是无法割舍的了。

二娃见他回来,高兴得不得了。仿佛两人不是情敌,而是久未谋面的生死弟兄。二娃说他早就盼望格布回来了,二娃领他看他的屋基地,说他的屋基地面迎的是东方、背靠的是大山,说他的房子修成后肯定是裤脚坝子最好的楼房,说他儿子出生后肯定是裤脚坝子最帅的儿子,认真培养,以后必成大器。格布给他这么一说,觉得这和他好像真有了关系,咧开嘴笑了起来。

格布和二娃认真地规划着生活中的一切,种地、修房,还有就是如何修沟接管,从山后将泉水引到院子里来。两个男人的同心共想,让卓雅着实高兴。

格布想不透的是,这个二娃,永远也不会满足,永远都那么急。他的头脑,像一台一直都在转动的永动机。他每一个决定,每一次行动,都会在格布前边一步。

现在,二娃又在他前走一步了。走就走吧,那就各走各的,希望这一辈子不要再见到这个老是让人倒霉的家伙。格布的烟烧到嘴唇了,他扔掉烟蒂,站起来,一辆货车从他面前轰隆隆地开来。格布一边挥手一边叫道:“是进城的吗?是进城的吗?”那货车并没在他面前停下来,他追上去,抓住车厢的门栓,往上使劲,人就进了车厢。他拍了拍手,得意于自己不错的身手。而就在他喘了口气、暗自庆幸自己的本领时,包里的手机响了。格布掏出来一看,是卓雅的。他想了想,摁掉。他现在不再关注卓雅了,不再关注裤脚坝子了。可那手机又响了起来,不屈不挠。他希望这次的电话是王寻欢打来的而不是卓雅打来的,可他一看,却还是卓雅。他再次摁掉。不一会儿,他手机“嘟”地叫了一声,是信息。他打开一看,还是卓雅发来的,只有两个字:“救我……”格布头“嗡”地叫了一声。他连忙站起,举起双手敲打货车顶篷:“停车!停车!再不停车我要跳了!我跳下来摔死你就麻烦了!”

格布赶回裤脚坝子时,卓雅躺在路上爬不起来。她脸色蜡黄、头发零乱、全身是汗,她肚皮隆起,宽大的裤子还沁出些血块。“我……要……生了!我……怕……要……死了!”卓雅有气无力,仿佛三魂七魄都已出窍。格布立即跑回家,扛来一把有靠背的木椅子,将卓雅靠坐在椅子上,用绳子捆住,又将椅子绑在自己背上,小心而平稳地、快速地往镇上的医院里奔。

格布是使出全身力气来完成这件事的,当他赶到医院时,已经累得全身散架。但他还没有倒下休息的理由,医院里的医生太少,没有助手,那个既当医生又当护士、既看中医又看西医的医生,要他协助她。

“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!”医生说,“你老婆早产了!”

卓雅是别人的老婆,卓雅哪是自己的老婆。格布想解释,嘴动了几下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医生几大剪将卓雅污脏的裤子剪掉,卓雅看到那些冰冷的器械,吓得又哭又抓,本来就已疼入骨髓的她,这下更是不知所以,全身发抖,缩成一团。医生让格布用绳子将卓雅的手脚捆住。可一时哪里有绳子。医生便用一块枕巾塞进卓雅的嘴巴,板着脸说:“你爱怎么咬就怎么咬,爱怎么叫就怎么叫,但是,如果你要命,如果你要娃儿还活着,腿一定要控制住,不乱磴,不乱动!”来自身体和内心深处的无限的疼痛让卓雅无法自抑。她说:“我要死了,医生,你让我死……”

医生不会让卓雅死的,相反要她生,要她好好地活着。医生把要逃离的格布拉回,要他死死钳住卓雅的双腿。

“你的任务是不能让你老婆动,她动了问题就大了!后果你知道的!”医生说。

卓雅的两条腿往两边分,污脏的下体毫无掩饰地呈现在了格布的面前。格布使出全身力气,紧紧控制住卓雅。他努力不看她,可医生却说:“转过头来!”格布说:“我不忍心看,太恐怖了!”医生说:“你们男人,快乐的时候忘乎所以,这个时候又不断地逃避,一点担当也没有!”格布想解释这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,可他刚开口,干涩的声音就被卓雅声嘶力竭的哭叫所淹没。

格布曾多次梦到过卓雅,多次梦到和卓雅的种种生活,吃饭、洗衣、干活、逛街,包括性爱,卓雅美丽的身体不只一次在他的梦想中出现过,卓雅洁白的胴体,卓雅多情的双眸,卓雅甜蜜的声音……但他居然就没有想到,当他有机会看到了卓雅那隐秘的地方时,居然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,居然是这样的令人恐怖和令人发指。生命都是这样来的吗?生命的形成是这样艰难的吗?当年母亲生自己的时候,会不会是这样?卓雅现在生孩子,有他格布陪伴,有医生护理。当年母亲生自己的时候,一个人,在荒山野岭,还在做农活!生了他之后,还居然背回柴禾!女人的坚韧和伟大模糊了格布的双眼。

终于,“哇”的一声啼哭声响起,孩子血淋淋的给医生从卓雅的身体里拿出。这折腾人的家伙出现的同时,污脏的羊水、血水溅了格布一头一脸。

虽然是生死折腾,总算母子平安。

医生擦擦手,给卓雅撕裂的地方缝针,一边说:“当爹的,生个带把的,满意了吧?”

格布嚅嗫着,说不出话来。他浑身颤抖,甚过卓雅。

(未完待续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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